| 时间荒芜,难免会迷路 |
| 2011年11月02日 09:21:44 中国路桥新闻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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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我约了阿城,坐在三水泾口喝酒。我对阿城说,我不是嗜酒成性的人,但仍然觉得酒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带给人片刻的温暖,让人微醺间看到想看到的人。 那时我还在读初中,父亲因为脑部患了重病很长时间都住在医院里。每天放学后,我都直接跑去医院,守在父亲身边。我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将苹果削成一粒一粒,喂给他吃。但没吃几口他就吃不下了,要我自己吃。那时他说话已经很困难,多半只能喂一些流食给他。但他仍然断断续续困难地跟我说话,他说自己在世间的时间已经不长,希望我能好好读书,这样才能去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多的东西。而我只记得小时候可以扑到他的背上,骑到他的脖子上,对他撒娇,向他索要食物和玩具。有时还会故意犯错误激怒他,对他发脾气,希望得到他的注意,把我抱在怀里用心哄。那时他很忙,家里的生意还没有上轨道,他和母亲经常深夜才能回到家。 一次我离开医院后,因为把作业本留在医院,返回去拿。走到病房门外的时候,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我这个病注定是治不好的,拖一天也只是多吃一份苦,我已经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我知道,但我们都在努力。”“与其受这份苦,不如省下一些钱,家里的生意不能让我的病给拖累了。”“但这个家需要你。”“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莲和浩的,他们都已经成年了,我既然不能照顾他们,也不能拖累他们。”…… 我没有冲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样苍白无力且让人绝望。 三天后,深夜三点,我被哥哥浩叫醒,他叫我穿衣服去医院。那一刻,我心里很镇定,但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我知道告别的时刻到了。 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了。母亲守在父亲身边,我看到他手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拔掉,但里面还剩着大半瓶的液体。母亲困顿地抬起头,她说,父亲走了,我们要尊重他的意愿。那时我不知道何为意愿,只是觉得失望,非常的失望,这份失望不只是因为父亲的离去,还因为母亲放弃了对父亲的坚守。 那之后,我不愿意回家,把自己软禁在阿婆的家里,不去上学,只是在黑夜交替的黄昏时分一遍遍地走在老街上。日光逐渐沉落,月亮即将升起,这一刻的混浊不清让我迷惑,更觉得无力对抗。父亲留下太多的记忆给我,当人开始怀念的时候,即便记忆里的事物是幸福的,但想起来都只是锥心的痛。 父亲离开后,母亲全身心地投入生意。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好,但我一直觉得那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母亲对从此不爱说话的我无可奈何,只是拜托阿婆照顾我。阿婆也从未对我言语什么,只是日日为我备好饭菜。 一年后,我重新走进学校。但我始终不想走到更远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我只想守在老街,愿意用此生的分分秒秒来印证,父亲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的烙印和标记。 这段记忆,我从未向人提起过。我讲得断断续续,阿城只是静静听着,我想,他的内心或许也受到了一丝震动。 时间荒芜,人难免会迷路。听完我的故事,阿城说了这么一句话。 迷路?我不明白阿城所说的迷路,我只记得小时候喜欢在弯弯曲曲的巷子穿梭着玩,常常被困在一个连接着一个的院子里。那时,院子和庙宇于年幼的我而言,如同迷宫。找不到回家的路时,我会觉得既害怕又好玩。 “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经常背起行囊就去旅游吗?其实在酒吧唱歌收入并不高,平时也需要过得很节俭,但是宁愿窘迫我也不放弃自己的旅行梦,因为我迷恋迷路的感觉。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都会有新奇的感受,不知道接下来的一秒会有怎样的邂逅。”我渐渐明白,阿城所谓的迷路并非单纯的找不到来时的路,只是心中好奇,想要探索更为繁华的世间景象。或许也因为这世界上存在着两种人,一种人一生都在过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如同蜗牛背负重重的壳才会获得安全感。而还有一种人,一生都在浪迹天涯,如同野草可以遍地扎根,迎风起舞。 “莲,我认为你也迷路了。在原谅和怨恨之间,你在踌躇,不知该往哪条路上走。其实你心里明白,你的父亲或许根本挨不过那场重病,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阿城告诉我,一次深夜他独自去爬泰山,为的是看到一场日出。黎明到来的那一刻,清晨微光突破沉沉雾霭,仿佛一瞬间,黑夜这块幕布被掀开,太阳光线倾泻而出。慢慢地,远处苍茫山脉也清晰起来。阿城说,莲你知道吗,如果是你自己不愿去掀开那块黑布,太阳光线永远都照射不到你的内心。 “比如说,当你难过的时候,你喜欢躲藏起来喝酒,不是因为酒能让你清醒,是因为酒能让你迷惑,暂时放下内心是与非的纠缠。”阿城缓缓说着,“但人终需要清醒,要知道你所经历的,都只是生命这条道路上的沿途风景,不必样样都放入心中。” 那么,阿城再一次来到老街,也是因为他迷路了吗? “我觉得走在老街,也会有迷路的错觉,虽然有南官河的指引,老街也是直愣愣地一通到底。但我始终不明白,我在寻找怎样的慰藉与信念。” 一时默默无言。是什么让阿城不远千里两次来到老街,而又是什么把我困在老街?难道仅仅是因为这里有故事和只属于我的回忆?如果我一辈子都困守在这里,无法看到世间别处的风景,即便无法实现父亲对我的期许,至少这一刻我知道,我也心甘情愿。 阿城说:“莲,要不要再来一口酒?”而我已沉沉睡去,在天空的那块黑布即将被掀开之前。睡梦中,貌似有些东西从我身体里分裂出去,它们跟随我如此长久,我竟然有一丝不舍。我只知道,我已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和对家人的怨恨,穿越了十年寂静的时间。 十年荒芜的时间,我迷路其中。那千年老街呢,又让多少过客至今沉睡? |
| 来源: 路桥新闻网 作者: 编辑: 项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