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传媒记者 颜佳歆 陈白雪
七月的螺洋,蝉鸣如织。水心草堂的飞檐下,竹板声起,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挺直腰板,目光清亮。他就是余纪良,非遗螺洋莲花的传承人。几样老道具就摆在手边,他不用去看,手指轻叩桌沿,节拍已在心里走了几十年。与“文化”二字打了近半个世纪交道的他,从文化宣传员到农民艺术团团长,再到非遗传承人,身份几经变换,唯一不变的,是对故土乡音的守护。
暑假期间,台州学院“青寻”社会实践队的队员们围坐在他身旁,听他讲螺洋莲花的前世今生。
半生缘:从戏台子到守艺人
余纪良与螺洋莲花的缘分始于少年。年轻时,他参加宣传队,排演越剧小戏《半篮花生》《三句半》,演过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是当地有名的“戏台子”。改革开放后,螺洋组建文艺宣传队,他便一头扎了进去,此后数十年,再未离开过舞台。
说起螺洋莲花的来历,余纪良如数家珍。这项曲艺最早由街道的余氏家族从河南迁传而来,后与台州当地道士戏、民歌相融合,渐成民间曲艺。鼎盛时期,坊间流传“店头的荸荠,圆珠寺的甜瓜,螺洋的莲花”之说,足见其声名之盛。那时春节巡演,万人空巷,莲花队所到之处,家家户户搬出板凳,老人孩子挤满晒谷场,锣鼓一响,连田埂上都站满了人。而如今,青年断层、方言流失,团员皆过花甲,不少学徒因收入差距转投越剧。
“余老师,您小时候听老辈唱莲花,跟现在唱的有啥不一样?调子变过呒?还有,老辈子的方言跟现在讲起来,有没有区别?”有队员用方言问。余纪良一听,眼睛亮了亮,像是有人终于问到了他心坎上。他直了直身子,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仿佛在打节拍。
“调子一点儿都没变,也不能变。”余纪良语气笃定,“螺洋莲花的根就在这四个调上——游头、软腔、硬腔、回调。老曲调是魂,一改动,韵味就散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洒尺,“你听,这个声一出来,螺洋人就知道是莲花来了。”
新求索:从古旧词到时代曲
但余纪良话锋一转:“调不动,词可以活。老底子唱词直接起腔,现在我有时候会在前面加一两句,好比给唱词铺个路,起个烘托的作用。听的人一下子就能进到那个氛围里去,这叫添彩,不叫改调。”
他随手拿起洒尺,轻轻一敲,张口便来——
“螺洋莲花映朝霞哎风哎风光好,十九大春风哟吹进我家乡哎。”
这正是他创作的《螺洋莲花》(喜看螺洋乡村艳阳天)中开篇几句。“你听,这个调子一出,老辈人觉得亲切,年轻人听了词,也觉得跟自己有关。”
谈到方言,余纪良目光放远,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辈子的话跟现在确实不一样了。我们年轻时讲的螺洋土话,很多词现在的年轻人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唱出来了。但我不觉得方言一定要一成不变,语言本身就是活的。只要调不变,词可以根据时代调整,让更多人听得懂、跟得上。最好能写出像《梁祝》那样可以千古流传的词,关键是唱的人心里有那个味,嘴里有那个韵。”
这番话,既是他对螺洋莲花传承路径的思考,也是他数十年坚守的底气。他创作的《螺洋莲花》《清莲螺洋好》《5G花开水滨新》等作品,正是在这一理念下的实践——调还是那个古调,词却讲的是五水共治、文明创建、廉政建设。古调唱新事,老百姓听着熟悉,内容又跟当下连得上,才愿意听、愿意学。2016年,《螺洋莲花》斩获台州市曲艺大赛创作金奖、表演银奖;2019年,螺洋街道凭借螺洋莲花获评“浙江省民间文化艺术之乡”。
抢救乡音:从手抄本到三尺讲台
说到动情处,余纪良眼眸一转,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几样老物件——霸王鞭、洒尺、道情筒,一一陈列在队员们面前。他先拿起霸王鞭,手腕一抖,竹鞭翻飞,清脆的节拍声引得所有人屏息凝神;又换作洒尺,两手各执一把,交错击打,节奏明快而富有韵律;道情筒在他掌中轻拍,发出浑厚的共鸣声。每一件道具到了他手中,都像被赋予了生命。队员们轮流接过道具,在他手把手的指导下尝试基础动作,虽不免生疏,却也在一招一式间感受到了传统说唱背后的功力。那一方小小的桌案前,老人与青年围立一处,竹板声、笑声、教导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
随后,余纪良从包内捧出一叠手抄曲谱。泛黄的纸张边角已经卷起,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布细细地缠着,看得出已经被翻阅过多遍。纸张泛黄却不脏,卷边却不乱,处处透着主人对它的珍重。
荣誉背后,是余纪良数十年如一日的奔走与坚守。螺洋莲花进学校、进村居、进幼儿园的“三进”工程落地生根;《螺洋莲花教程》编撰完成,填补了本土曲艺教学的空白。面对老唱本濒临失传的困境,他一句句录、一本本记,把散落在老艺人脑海中的曲调与唱词抢救出来。他说,螺洋莲花是螺洋的根,是老百姓自己的声音,他舍不得。
从艺数十载,余纪良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螺洋莲花。如今,他依然活跃在教学和演出一线。夏日的水心草堂,竹板声又响了起来——一声声,像敲在时光深处,敲在每一个听得懂乡音的人心上。螺洋莲花的乡音,正在这位守“莲”人的坚持中,寻找继续唱下去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