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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典的诗(6首)

  1967年生,写诗,也写评论。主要作品有《爱与怒》等,有评论在《新诗评论》等杂志发表。现居浙江平湖。


  反对中庸之诗

宁庸俗,勿中庸。

你挂帆,不见得大海
便成阴沟,夹你的桨,
你挺入,不见得天空
会变屁眼,下你的套。
是的,就是这样。
你造壳,不见得不被
吸掉。你藏在人群中,
不见得不会挨上一刀。
你向着一粒子弹鞠躬,
不见得身上少个窟窿。
是的,就是这样。
你肚肠里的花样拐弯,
脑袋里的机关,一身
冷血热血渲染的图案,
不见得能博一片喝彩。
是的,就是这样。
你非龙,也懒得成凤,
你装聋,乃至于装疯,
不见得不能一飞冲天,
持彩练,金口吐真言。
是的,就是这样。
世事难料,也不见得
就会逃得出你的掐算。
无所凭依,也不见得
不会赢得大把的红利。
所以,会有一个恶梦
告知你不见得就是你。

     2005年6月23日
  郁闷之诗


  1

它的阴影织就皮毛,
好胃口吞噬坏男人。
呀呀呸,──我们成了非人,
以爪牙、兽语、臭气
围垦胸中一点嫩。
爽呵,这样得体的衣装,
这样的饮血茹肉的合欢,
创出生命的盛大。
是它,扣文质而成人质。
搞大情色为色情。
顺着高耸的尾巴我看见了
迟缓的雷霆因迟缓
赢得宽宏的美名。
但阴影更深咬入我们的身。

  2

三人行,衣袂闪亮,
几乎是鬼火。夜深了但并不
一黑到底,太多的光如同太多钞票。
我们疯够了,连狗
也睡了,早已厌倦了陌生化。
  有人沉默如深海,如深海点灯,看
身体里的鱼,跳脱衣舞。
有人谈诗,几乎是扯淡,
  但涉及善,却一致地迎来了羞辱。
           哦,羞辱!
徒劳的狂奔。虚妄的分行。
靠着郁闷的肩膀
  一再斯文扫地。哦,扫地也不干净。
我们所谓的放纵,不过是短暂的放风。

  3

就连铁里也有呼吸的针
呼之欲出;就连铁石里的软心肠
也寻求着软着落,寻求一吻。
爱太难,难免不听命于恶,
酒无非猛药,也治不了人来疯。
所以,好文章出自坏男人。
就让苦寒锁着的梅花
继续锁着它的香气;就让愁眉
系着的不解始终不得消解。
我们,说乱话犹如喝花酒,
野火和欲火,烧啊烧,
烧出十万吨烧酒,去到广场买醉。
痛饮须忍痛,痛快无须快,
有点儿踉跄,却步步是要害。

     2005年6月


  无妄之诗

恍得我心慌,胜似无物之阵,
这满眼木偶,将我困在了梦中。
一线牵天下呵,天下一统,
哪里还有用肚脐眼说话的英雄?
红旗上的红是油漆,不是血,
谈判桌上的屁早已搞活了流通。
通往南山的缆车上情侣亲嘴,
午餐用的是桃花源里的烧鸡公。
要么是我看不太清的天边
那高原山坳乌云折叠着的贫穷。
嘿呀,在酒池肉林和十八层
水泥地里我怎么能站成一棵松?
即使炼得降龙十八掌也不行,
耳光打空,因满眼无头的龙种。
即使身体里全是古巴的炸弹
也不行,卡斯特罗不是毛泽东。
恍兮慌兮,后半夜的冷空气
赶上了近来经常发作的心绞痛。
我侧耳听着雨打玻璃的怪声,
还想,这一身热血或许能邀宠?


  酒鬼之诗

脑袋落进了裤档。四肢向一个中心收紧。
被羞辱的魂灵化作粘稠的汁液从身体的迷宫
找到出口,又被闻腥而来的野狗舔净。
而白天它还是一头蝙蝠,在血液的管道
和漆黑、油腻的骨缝之间胡冲乱撞。
没心没肺的椭圆形的肉??据说我们的祖先
就是如此尊容,只是多长了四片翅膀
??在晦暗的街角,在秽物中轻轻蠕动。
是什么造就了这神奇的午夜怪物?是什么
消灭了你身上的器官,使那充满人性的皮囊
转眼空空荡荡?哦酒。酒的魔术和巨力。
这废墟。这混沌。自毁的高烧下熔解的胸膛、
弯曲的脊梁、面目全非臭气四溢的脏腑。
一只猫以豹子的雄姿围着你绕圈。流浪汉
柔情的一脚将你踢到了三米远的垃圾筒边。
受惊的老鼠狂跳如老虎,转身咬向
从烂菜叶上的苍蝇里挣脱又飞扑而下的苍鹰。
肉质的球微微颤抖,犹如喜悦的子宫。
下贱呵你的虚无多么淫荡,淫荡地在虚无中
胡乱交配。你将是、你就是你可能是的一切。
哦闭嘴闭嘴闭嘴吧!且待这抽象的原形
放屁、长毛,飞出一只鸟。挺起你的男根。

 

  湖边两章

  1.上午作

风筝要放到看不见才算高,
什么意思呢?花坛边
衣着花哨的男孩紧攥线板,
眯着一对小眼,搜索
白云凌乱的天空。他的父亲,
官模官样的,拎着矿泉水
咧着嘴,挺啤酒肚在一旁傻笑。

可以看到湖对岸的古塔
长满绿草;塔下赭红的寺院
飘起一缕缕灰烟,外墙上
“希望饲料”几个黑字
十分惹眼。一条挂桨机船
突突突驶了过去,惊起
湖畔鸽圈里的几十只白鸽。

湖墩上,昔日的公园
迎来了打桩机、搅拌机和
插在井字架上的红旗。一位
著名和尚兼艺术家的纪念馆
将在那儿崛起;一道
亮丽的风景将使这个小城
由村姑变为艺术沙龙的主人。

“要擦鞋吗?”一位黄脸女
斜刺里窜到我面前,语气
像木头,布满生了锈的钉子;
眼里的一丝仇恨,我不陌生,
这是快要沦为娼妓的处女
对所有男人的最后一瞥呵。
“不。”我替脚上的破鞋回答。

我开始研究两脚间的蚂蚁,
褐色,无翅,弯曲的触角
不停颤动,大概是一只工蚁,
正试图攀登一枚“利群”烟蒂。
忽然想起美洲热带丛林里的
行军蚁,万众一心的勇猛,
仅用三分钟就将一头老虎吃净。

这时我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手里拿着破碗。我烦透了
层出不穷的乞丐,一个上午
七个乞丐消费掉了我三块钱。
我瞪了他们一眼,侧身
观望湖面上两个农民捕鱼。
出水的丝网的反光是破碎的。

  2.下午作

如此软糯糯的叙述不解我气,
是因为空气里太多的甜腻?
如此乱糟糟的诗句难消我恨,
是否有必要从一部词典
提炼出一把利刃?
在垃圾似的垃圾筒旁,我感到
一个尖锐的人,在我身体里跺脚,
试图捅破这气饱了的躯囊;
我更为强烈地感到,
我随身携带着一座精神病院。

太阳底下一切正常,
反常的是我在此地怒觅小诗。
这招娼引妓的风景开发区,
一湖精液是哪位阔佬的慷慨投资?
这无限性感的故乡大地,
连史前的骸骨也会从三米深的地底
将其坚硬的阳具插向天空。
哦,新世纪将繁殖新的孬种,
如雨滴滋润这已经与贫穷
离婚的原野,这发福的鳏夫。

坏心情从来不造好句子。
我用烟头烫死一只甲虫,还不够,
向湖中撒了一泡尿;用五元钱
贿赂戴黄袖章的黄脸婆。
你呵,伪善且伪恶的读者,
不要向诗人的盛装行注目礼,
请向我,一位语言舞台的脱衣舞娘
抛掷花束??不停地脱,不停地跳,
即使饱受凌辱,脱到
身无一物。


  早晨的歉意
  几乎是爱情


热水瓶里的水只剩最后一滴,
烟盒空了,火柴倒还有几根。
纱窗漏进的风吹响书桌上的李白:
我从李白明白了天下的乌鸦
并非一般黑,除非你执意在卡夫卡的
地洞里成为耗子们的歌星。

总有一天我要到盆地、草原,
去会会那蜀道和神秘的大雕。
我怎能甘心于甲虫的不能翻身?
天亮了,世界白了,而我脑壳里的
那坨肉更白,密密麻麻缠绕着
细细的红线,以此弹出跑调的晨曲。

喝醉血的蚊子歪倒在地板上,
我左肩的肿块是它的杰作吧。
我累极了,那么请容许我
向虚胖的上半身和变短的下半身,
尤其是不上不下、那致命的肾致以
深深的歉意。噢,伪善的灵魂。

一点没错,我多少亏待了自己。
整整一夜我在自创的深海点灯,
向那唐朝人请教成仙的法门,却放任
空荡荡的身体在椅中烂掉:
喘着粗气,扭转脖子,它为
它的不受尊重而从头发迸射怒火。

合上书,把一个呵欠强行咽下,
给右腿来上重重一拳,抬望眼
仰天一叹。早晨的光线有点嫩,
有点颤,像婴儿在突然摆在眼前的
吵吵嚷嚷的物事间犹豫的小手,
不知该抓住什么:烟缸?书?指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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