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南官书院 >> 电子东部 >> 200510 >> 正文 字体[ ]

沈方的诗(7首)

  沈方,男,1962年生,自由职业。诗歌随笔作品散见于海内外文学杂志、诗歌民刊和《诗生活》等文学网站。现居浙江湖州。

  熟  睡

在熟睡时,我们体温下降,
不知不觉逃逸的重量像窗外的水,
散落的月光冰凉。
我们不知道身在远处,
像心不在焉的人忘记来自何方。
不说话,独自沉到水底,鱼儿在身边不动,
好像千年前,世界就停止在冰块里。
我们熟睡时被运送到别处,
荒废的井掩埋在草丛,钟声因年代久远发绿,
青蛙练习跳高,模仿祖先的劳动号子,
云朵飘远了,骑马飞奔的人露出残缺不全的脸,
再不能修复如初。这样,
当我们从熟睡中脱身,面对千变万化的事物,
就不会怀疑自己的处境是一个误会。

      2004-12-19

  理  解

台风在海边登陆了,
乌云缓缓移动,天气转凉。
按照什么模样我缩小了自己
像瓶中的萤火虫。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在一个春天,
我拆下变形的旧门锁。
他真正的死,在另一个无人提及的春天。

我在纸上写:凤凰牌香烟,豆腐票。
甚至画一座冰山,而飘浮不具有方向,
这个我多少知道一点。
我也多少明白他的絮叨就像收音机短波电台,
在改变了的空间理解一个人多么难。

世界一直如此,我看到的遗照
挂在幽暗里,往往是年轻时的八分之一秒,
快乐吗?他们大多在微笑。

我坐在窗前看见一只白鹭飞来飞去,
向西南飞去,越飞越高……
而昨天不是,昨天它们是两只。

      2004-8-11

  冬日小镇

小镇的下午,雪花飞舞,
一棵大树在晚年摇晃着满头白发,
汽车驶过的磨擦声,比以往安静许多,
整个世界降低了音调。
现在无话可说,路牌上箭头指向太湖,
灰蒙蒙的天空下面,
灰蒙蒙的湖水一直铺向天边。
我失去了想象力,而且,
必须行走六公里才能到达湖岸,
但岸边还是有干枯的芦苇,被北风吹折,
如果喜欢芦花就必须等待新的开始。
晴纶棉厂的烟囱冒着青烟,
院子里没有人迹,竖立的电线杆一半变成白色,
仿佛两个世界的分界线在这儿划定。

     2004-12-30

  贫穷反对风声

  ——邹汉明兼与罗伯特?勃莱对话

用英文反对英国人,意味着一种文化
存在反对自身的可能,然而,罗伯特?勃莱,
美式英文成就的“反对英国人之诗”
又意味着什么?

这大概不证自明,邹汉明知道,
他用中文喊出了“反对美国人之诗”。

白居易的时代也刮风,也有
来自西域的汗血马,
不过它不是风的幻象,应该说踏雪飞雁,
如影随形,风就是马鸣萧萧,
让我们听到秦时明月汉时关上空飘荡的回声。

只要在风中翻动,我的想象还有数千年。

在你的树林,究竟你发现了风还是
风从你的心底送出?
如果华盛顿真的停下来听树的声音,
那么我的疑问又会不同,
如果没有风,一棵树还能产生怎样的声音。

穿过深草而来的风或许比穿越树林的风
更真实,至于贫穷无非是每个人自身。
除了自身一无所有,
每个人,依赖不属于自身的事物行走,
而语言是其中一部分,即使受惑于语言。

“哪怕在地板上跺跺脚也是爱国的”
我想邹汉明是对的,但是又认为他错了。

我们用语言反对语言,
其结果既不等于贫穷,又不等于风声,
但反对似乎成了我们共同的宿命。

     2005

  吴江同里退思

我惊诧于设计者的奇思妙想,
将花园安排在住宅右边,
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一只乌鸦飞来,
树木在光线里如同众多的手摇摆,
直到如今仍然一无所获。
在春天,我想到可以忘记
不值得怀念的年代,大约在冬天,
又认为最好是在秋天,
只有无边的悲哀才符合每个人
作为匆匆旅客在人世到达的最终场景,
落叶要覆盖一切。1885年,
革职后的安徽兵备道任兰生,
在吴江同里营造退思园,
一个缩小的世界,包括对于世界的理解,
一池秋水容纳了他的倒影,
一座假山象征着无法远距离搬运的真实,
一只石舫搭载他去彼岸,但是不能。
如果园墙外面的世界存在罪恶,
那么被一脚踢出的戴罪之身,
他同样是罪恶的一部分。
如此说很刻薄,一个人无权选择生活的时代,
一个人也无权使自己的内心偏离外部光线,
要么在这边,要么在那边,
关上门的退思园其实无路可退。
只有最深的一间厅堂,那么隐秘,再往里,
一道高墙结束了全部探询,
几根竹子,几块石头,午后的阳光照到窗上,
一个小小的天井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2005-1-19

  在仁皇山看日出

我要看日出,要在那透明之中
看光线如何安排一个开始,
我看了无数日出,没有看过仁皇山日出,
但这里几乎没什么可看。
削去一半的山丘,几棵孤零零的松树,
让人无法释怀的是满山荒草杂乱,
在这个冬天枯萎了,看不到它们的根怎样
在石头缝里扭曲,如同我对于无限的有限探索。
不看也罢。我眺望山脚下
废弃的采石场留下一个巨大的深潭,
听说夏天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溺死。
我在水面上摇晃了一会儿,然后要做的
就是尽可能保持距离。
远处,市政府新大楼反射着每天的太阳,
仿佛它自己在发光,也许我应该描述
一只白鹭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
好比撕碎的纸片飞旋,永远在微风的表面。
附近,建筑工地,塔吊的铁臂转动,
不知道在搬运什么,钢铁还是混凝土?
谁到了这里都会看见法华寺耸立的佛塔云雾缭绕,
在远远的山上,倘若隐约的钟声传来,
我也不认为那会变得更真实。
往往是这样,我看到的恰好等于
我每天置身其中的场景。
不能说只有我才这样,
要么我就是我,要么我就是光线本身,
仅仅为了形式就得放弃我所看见的。

    2004-11-28

  论鸳鸯

多少年没有看见了。在断桥倒影里,
所谓戏水之戏未能成为连续的戏,
你们也像紧贴水面的风,
而我依然认为无法飞得太远。
灯光是一个幽暗的圆,你们在其中
与变幻的几何图案做了邻居。
谁抱着枕头呀,而一根线已经抽掉。
这样做将成为美德,闹钟响了,
早晨的阳光涂抹在墙上,
新的一天同样短暂,
我不理解过去的许多年当中你们在哪里,
现在又如何化身为长椅上的情侣?
也许你们只存在于手指的游戏,
比针尖的光芒还要微弱,
但是我看见过你们。
最后一次在城乡结合部,
人们按虚构叙事的规模修建一座庭园,
曲折回廊,亭台楼阁,
当然没有忘记你们,清澈的水荡漾着。
我在那里拍了几张照片,
以为一个象征越古老,覆盖面就越大。
而后来的变化无人知道,
我也不过是偶然想起了你们
默默无语的样子。

     2004-10-27

驾车经过318国道遇到一队警车

靠近中午,大雾尚未散去,
我在318国道收费站等待通过,
像曾经有过的时刻,就算在茫然中
也能感到时间的流失。

路边的空地,我无意去填满,
这表明镀锌钢管厂堆放在露天的镀锌管
存在着不同的意义。

左边通道上,一队警车,一辆接一辆,
明显的灰蓝标志,来自上海司法局。
几辆大巴士空无一人,车窗安装了铁栅栏,
小面包车贴着深色遮阳纸,
看不清车型的小汽车警灯闪烁,
在雾中格外森严,肃穆。

我在想人们创造出法律制度,
发明了一套专用语言指称一部分同类,
给他们定罪,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恶无所不在,
并不仅仅隐藏在意识当中。
此刻——该在安徽某地的群山深处吧——
那些罪人扛着原始的劳动工具
行走在农场小路上,等待着太阳照耀,
如同他们多少年前的祖先播种收割。

人要承担的惩罚竟然是外部时间的后退,
这真让人困惑,除了死刑犯,
他们都处在两种时间的交叉点上。

警车一直向东,车速飞快,
我跟在后面,试图实现一次超越,
但是不能突破每小时80公里的限制。
警车渐渐远去。不是我不能,
而是在同一时间中存在着两种不同的速度。

      2004-11-25

作者:
字体[ ]
相关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