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邪,1972年生于浙江温岭。著有诗集《非法分子》。曾获台湾第二十三届“时报文学奖·新诗奖”首奖等多种文学奖。现居家自由写作。
冲过马路的孩子
冲过马路的孩子
她的小嘴里正含着一颗劣质的糖
她的小手里还牢牢捏着,另一颗劣质的糖
冲过马路的孩子
她刚从一株野草上认识了绿叶与红花
可她错把红花叫成了叶,把绿叶叫成了花
冲过马路的孩子
她没玩过玩具车,更没拥有过
她说她家门前天天都跑着大大的玩具车
冲过马路的孩子
她是个才三周岁的伶俐的乡下小女孩
一对穷苦老实的农民所心爱的第一个孩子
冲过马路的孩子
世间万物都不会因为她而停止运动
但急刹车声和风中凄厉的呼喊,为她而凝固了一小会儿
看 见
绕过街心公园时
我看见了那座雄伟的雕塑
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
它站立在雕塑顶端的一个尖尖的尖角
那么小的小鸟它几乎比我
九个月大的儿子握的小拳头还小
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甚至连
小小身体的颜色也是与雕塑混淆的
然而小鸟它让我看见了那座雕塑
以及雕塑所在的整个早晨的街心公园
交 流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说:“我作为一个真诚的诗人……”
我低下头,去注意一颗半生不熟的草莓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说:“当我面对博大的汉语言……”
我伸出三个手指,悄然捡起了这颗草莓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你的小平头很平整,可是丰肥的下巴太油光可鉴
我嚼了一下嘴里的草莓尝到了一股腐烂的异味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我忽然想起刚刚读到你的一首诗:“在七月,冰凉的火焰
和海洋一起燃烧,我目睹了一场无法窜改的闪电……”
在酒吧,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默默俯身,我在桌面上吐出一小撮嚼烂了的东西
我想,我把这颗草莓放到嘴里绝对是个错误
只是一阵风而已
只是一阵风而已
——爸,你却为何竟然
快乐得如此神情?
只是一阵风而已
——云骤起大雨将至
我们俩赤着脚,在田埂上急忙小跑
而斜刺里赶来一阵调皮的风
掀走了我头顶上的草帽,并且
把它刮到了老远外的那条田沟里
而爸爸你就在我的身后,目睹了
这完整的一幕
只是一阵风而已
——爸,我追赶了上去
捡起湿漉而又沾着了泥浆的草帽
可我又为何,竟然快乐得如此神情?
只是一阵风而已
——知道,我不是因为
这一阵调皮的风,从斜刺里赶来
掀走了我的草帽而快乐
你也不是的,爸爸
只是一阵风而已……
伟大的发现
为什么每一条公狗
它每次都要提起一只脚
把尿撒在墙根或者树桩上?
(自从五岁那年我就开始了这个疑问
可就是没人能够解决我的这个疑问)
直到我年过而立
有一晚在抽水马桶上激情浇灌
光滑的陶瓷
溅不起半点酒后的星光
我才有了一个乐坏了的伟大的发现
为什么每一条公狗
它每次都要提起一只脚
把尿撒在墙根或者树桩上?
让我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来告诉你们吧
现在我要以一个伟大的
发现者的口吻
就像当年卷发的男人爱因斯坦
告诉你们他那小儿科的玩意儿相对论
抱 怨
这是公元2000年酷暑的一个中午
由于热量的缘故,我们洗完澡
躺到床上,隔着半公尺的距离开始了抱怨
妻子先是抱怨卫生巾的质量每况愈下
随后就直奔事物的本源——
她抱怨那该死的例假,她抱怨
“为什么该守信用的总是不守信用而
不必守信用的怎么却如此地遵守信用?”
她抱怨她们女人的例假,简直到了
深恶痛绝的地步——说“我多么愿意
是情窦未开的小女孩,或者干脆
让我一步到位,跨过更年期
跨过更年期早早做个干干净净的女人!”
这是公元2000年酷暑的一个中午
我们躺在床上,妻子的抱怨声情并茂
而作为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
我的抱怨,私下里也正不可开交——
我抱怨那该死的情欲和更该死的性欲
我抱怨那混帐的造物主
“既然给男人装配了如此旺盛的
与生俱来的欲望,却又为何
要设置那么一些该死的樊篱?”
我抱怨——欲让人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为什么情欲和性欲,不能
让人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果我从此做一个内外兼修的
阳痿者,那么我将过上
一种怎样与众不同的崭新生活?”
这是公元2000年酷暑的一个中午
由于抱怨,由于我们极其形而下又极其
形而上的抱怨,我们
再也无法进行那不上不下的午睡
于是我们干脆拍屁股起床,赶紧一起升火做饭
黑夜里的哭声
黑夜里的哭声
黑夜里,一个女人的哭声
一个女人,凄厉而又让什么死死掩捂的
哭声
响自黑夜里的哪个角落,响自
黑夜里哪个紧锁的,黑暗的房间
黑夜里的哭声
黑夜里一个女人凄厉而又死死压抑的哭声
在我的左边,或者右边
在我上面,在离我远远的房间
在走廊那头
或者就在我的头上,天花板上的那个房间
或者,就在我的隔壁
黑夜里,那个紧锁的黑暗的房间
黑夜里的哭声
黑夜里一个女人无休止的
凄厉而又死死压抑的恸哭,与我有关
响在我脆弱的枕边
让我这样,彻夜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