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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见来自乡下的项桂花模样周正,双乳丰硕,遂将其雇为我之乳母。
——摘自父亲《龙翔斋杂记》第1页
天亮了,佣人们听到东厢房里的小太太杀猪一般嚎叫,嗓音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之后,听到娃儿嘹亮地哭开了。陈府的女佣们喘了一口气,可接着她们哭声连天了。是我生母难产殁了,时年廿二岁……父亲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父亲是小祖母生的,小祖母是大祖母的亲妹,给祖父纳了妾。小祖母为陈府终于生下一子,功德圆满,撒手归天。
可娃儿因饿哭闹着,得有充足的奶水喂养这位来之不易的少爷。女佣小翠受陈府差遣,赶了一趟船,从分水岭村领来奶妈项桂花。这天,下着梅雨,天空阴沉沉的,西江上像倒扣了一口大黑锅。
小火轮缓缓驶来,水浪冲到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
汽笛长鸣,小火轮两舷各挂了一排旧轮胎,侧着船身向埠头靠。船靠岸近五尺时,挎了靛蓝色包袱的小翠一个箭步跃出,跟着是项桂花。她长得敦实,身体险些滑倒,岸边有位头戴笠帽、穿短褂的脚夫伸手来扶她。项桂花发现自己身体向前倾去,抵伏在脚夫的胸头,她脸腾地红了,忙用手推了。脚夫身向后仰,趔趄了几步。他意犹未尽:好一对活蹦乱跳的大奶子,差点让……几位已上埠头的船客围了脚夫搞笑他。
雨嗽嗽嗽地下,天空像抖落着密密的绣花针。陈府一排屋栋擦着低低的黑云团,廊檐下排出的雨水,落到地上满满的积水中。院内浮着几只空酒坛,酒坛与酒坛撞得嗡嗡响。这是项桂花跟成年后的父亲说她进陈府的第一印象。
父亲一落地,因吃不到奶水,拿啼哭来作抗争。祖父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扔了瓜皮帽,又摔了怀表。管家捡了,吹了吹灰,低眉顺眼地递上……一缕金黄色的阳光从东厢房工字窗格里射了进来,照在项桂花的发髻上。吃饱了奶妈的奶水后,四岁的父亲听她讲他出世时的事儿。项桂花穿了青荷色云绉斜襟衫,摇着怀里的父亲。父亲听着,渐渐合上了眼皮,入了睡。奶妈把他抱进了卧室,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屁股蛋,奶妈把父亲放在挂了蚊帐的雕花红木床上。奶妈站在床前,拉动着吊在栋梁下的大蒲扇,蚊帐里鼓起了一股股凉风。
奶妈说父亲第一次吮她奶水时,伸出小手丫来捧她的奶子,因两只小手捧不住一只奶,手指深深地勒了进来。要不是大祖母说,头遍奶不能让饿了的孩子吃得太贪。父亲可能不灌个小肚皮肿胀是决不松手的。父亲吃饱喝足后,就沉沉地睡了第一个觉,嘴角淌出一抹奶汁,父亲呼吸均匀,伴有奶香味。大祖母朝祖父嗔道:这小馋猫!
雨止初晴,拉出一爿瓦蓝瓦蓝的天。东厢房里,鼓瑟齐鸣,八仙桌上摆了八荤八素,小祖母的尸身给两位寿桃穿上寿衣,安放在楠木棺材里,合上棺盖,三位寿桃朝棺材上下左右共钉上三十六枚长铁钉。亲友一一跪拜后,大门口响了三响开门炮,棺材被六位大汉抬着起运。长龙似的送葬队伍向街后蜿蜒而去。
出世才一天的父亲也披麻戴孝,被项桂花抱在膝上,坐在蒙了白布的轿里。奶妈替他捧着他生母的遗像。
吹吹打打的鼓乐,杂着亲友们的哀号声,在声声爆竹中,引路人挑了一杆青竹竿,一路挥撒着黄纸幡,漫天飞舞。
2
我五岁时,陈府请来民国末期老秀才刘鸿儒,教我断文识字。
——摘自《龙翔斋杂记》第37页。
春天。飞了一批南来的燕子,到了陈府的梁上筑巢,呢喃着。
庭院里,三棵白玉兰盛开。太阳斜照在青石板铺的甬道上。
父亲放学回来,女佣小翠上前躬腰问安:少爷万福!
父亲绷着脸摇着步子,小翠在他身后道:恭送少爷!
父亲回过身来,朝小翠突地发出怪怪的笑声。小翠浑身糠筛似的抖。父亲指着一只在地上蠕动的毛毛虫对小翠说:你,给我吃下去!
小翠慌地趴在地上吃了。等父亲一走,小翠先是吐得满是黄水,之后才是清水。第二天一早,小翠脸色惨白惨白的,与甬道上的父亲再次相遇。她问安:少爷万福!
昨日那虫子可好吃?
好好——吃!说完,翠儿呕了。
善哉善哉!父亲扬长而去。
祖父知后,数落了父亲一句,父亲便倒地哇哇直哭,像蚯蚓卷灰土似的。大祖母喝了声,让祖父别吓坏了根宝。根宝是父亲的乳名。
父亲给大祖母哄了半天不肯起来,奶妈到房里,拿出拨郎鼓,摇得咚咚响。父亲立马从地上爬起,接了拨郎鼓,哦哦哦地欢叫着。
祖母跟祖父相视一笑:好了好了,小祖宗,阿弥陀佛。
中秋。月儿圆圆挂上柳梢头。
小翠给父亲在东厢房表演走马灯。父亲看得很开心,想赏她一块月饼吃。
父亲搞恶作剧的念头又来了,把练功夫的铁砂袋撕开,掏出一些铁砂子,藏在月饼里。
奶妈看见了,就问父亲:根宝少爷,那里头放砂子可叫人怎么吃呀?
奶妈,我要看看她咬月饼是什么模样。
那不崩了牙吗?崩了牙就吃不动东西了。是小翠找来你奶妈的,没有她你就没有我这个奶妈了。人不吃东西可不行呵,要是小翠往后没了牙,就不能吃东西了,不能吃东西人就要死去的。她以后像你奶妈一样要当妈妈的呀,你看小鸟都有妈妈!
父亲盯着窗外,树梢上的灰喜鹊。奶妈指着说:它们有大有小,都在欢叫着,互相说着话儿,唱着歌儿,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还跳着舞,要是小鸟没了牙还会这么开心吗?
父亲想着,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父亲说:我要瞧她崩牙的样子,就瞧一回嘛?奶妈!
奶妈说:那就换上黄豆吧,咬黄豆也挺好玩的!
小翠咬着一颗颗黄豆,脸色从青转红,变得暖和起来。她不时朝项桂花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深秋。一群麻雀在枝干稀了的石榴树上叽喳着。
父亲在花园里玩弹弓射麻雀,麻雀扑腾飞了。没了麻雀,父亲用弹弓布包了石子向女佣的窗户射,看着窗户纸给他打出一个个小洞,女佣们在屋里抱头鼠蹿,往桌下床下乱钻,又不敢出来。父亲站在房前,咧着嘴笑,又拉开了弹弓。父亲好玩的劲头愈发大了。噗地,石子又穿窗而入。
小翠去搬救兵——奶妈来了。
根宝少爷,屋里有人,人是会被打伤的。
奶妈抱走了父亲,跟他说:她们和你同样是人。人的皮肉被石子打着了都会痛的。
父亲点了点头:奶妈,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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