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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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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拿医师陈龙翔与家人过完了热热闹闹的中秋节后,不见了踪影。张爱凤翻箱倒柜,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除了一件他平常穿的藏青色中山装,一本线装医书,一盒针灸,儿子读大学时的一只旧背包……难道他要做江湖郎中?
  嘟嘟长到三岁,胖得像秋蟹,可能怀胎时营养不错。我的堂侄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可他妈妈莎莎有了新欢。他现在是要么跟姨妈张爱玉在药房玩,要么在西街满地乱跑。叫“妈妈”一词时听起来像“呱呱”。
  那晚过中秋,桌上摆上圆脐河蟹、基尾虾之类的高档菜;水果、月饼是少不了的,只是时下人们对月饼的尺寸要求越来越小了。生活越来越精致,月饼也与时俱进了。
  陈龙翔话特多。自从被查出得了糖尿病后,四叔戒了烟酒。但这次他破了戒,要喝它个一醉方休。四婶提醒他节制一点,可他说,今晚我替吴刚砍桂花树吧!家人全笑了,他平常是少言寡语的。我开起了四婶的玩笑,今晚的嫦娥怕是你吧,吴刚一年到头砍了那么多树,够辛苦的,把这个机会让给他吧!
  这晚他不是丈夫、未来的公公、连襟、姐夫、姨夫、四叔,他是原来的他。四叔发动大家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读初一的丽丽挥动双手。我的到来,像给咖啡加了点糖。朱汉多乐了:瞧,又来了个能喝的!四叔的口琴独奏《红星照我去战斗》,脚打拍子,似踩风琴。莎莎扯了扯跃文的衣袖,她的小手被跃文摩挲了下,大意是要善始善终。莎莎又来了兴致,用猜牙签作庄猜拳,要打遍全桌,每人三拳,每拳一盅花雕酒。未过门的堂弟媳喝了酒倒越发标致了,两腮成了映山红。
  今晚是跃文第一次把她领到家。人未到声先到了:房子不错耶,环境不错耶,像个小公馆耶。她的双腿里面像安装了弹簧,该不是把这当作了迪厅。我刹那间冒出我老婆马书琴像过期了的粮票之念。旋即我觉得用这个比喻有点罪过。这个长得像小精豆一样的女孩,猫脸,娇媚,笑容甜如QQ糖,一会儿像只小麻雀跳开了,背上一只杏黄色的包耀眼地晃,一会儿如一捧火烧又偎在跃文肩头。
  四婶问多了,跃文可不耐烦了:妈跟警察似的!
  他把女友隆重推出:董莎莎,主持电台《时尚》版,她爸爸董卫国,知道嘛?她妈妈……莎莎呛了一句:什么她爸爸她妈妈的,没礼貌!跃文抢道:对了,我的岳母大人,柯银娣,在水洋报做《健康》版,我介绍完了,谢谢!
  莎莎像在电台做节目:爸,妈,您俩好!各位好!”四叔四婶同声:“莎莎好!”
  四叔向我要了根烟,咳了下,给四婶夺了,踩在地上。儿子悄悄问妈,老爸好像有点不高兴?四婶哪能哪能地。跃文新剃了板寸头,发梢起翘,染了一抹金黄,他身上全套“极尼亚”。听说是从北京王府井商场邮购的。他住在海湾浪琴广场,四婶给他配了辆红色敞篷三菱吉普车,车后挂了只轮胎,这种车型在整个水洋城只一辆,他开起来很威风,行人以为来了辆新款消防车,车到时,行人忽地闪开了,以为有火警。可把他得意的。
  四叔说,早点把这门亲事定了吧,我不管什么日流韩流的,免得你的女人“老流”,弄得你妈围着你女人炖鸡刨姜的。哪像我跟你妈,新郎倌醉醺醺地到了洞房门,还……四叔让四婶的月饼给堵了嘴,说:给孩子们尽说些没盐没醋的。跃文让他爸说下去,挺好玩的,老爸从来没这么放开过!四叔觑了四婶眼:不说不说,上床前你妈会让我跪床头的!四婶扔了块瘦肉来,到四叔的脸上。四婶像回到做姑娘时,嗔道:呸,老不正经的!
  四婶穿了套中式紫红的裙装,涂的唇膏,像上了水,亮亮的。怪的是唇膏一点儿也没掉色。不像我老婆,我难得吻了一下,她的唇膏差不多到了我嘴上了。还是儿子第一次带上门的女友莎莎会说话,说妈像“前新新人类”。这话听起来我觉得有点过了,虽然四婶不显老。可四婶对“新新人类”一词似懂非懂,她愣了下很快用笑表示自己也是“新新人类”。准媳妇的赞赏,只要准婆婆听起来舒服就行。
  四婶用手遮了下脸,可眼尾纹还是现了出来,所以她的笑是从颧骨以下展开的,颧骨以上的笑是绷着的。后来,她的笑像打开了开关,虽然她真实的年纪一览无遗,可看起来笑纹是流畅的。
  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星星知趣退了。
  今晚,酒嘛,男人要多喝,女人也要喝,我这个桌长当然要以身作则,过中秋节嘛得有过节的样子,大家屁股不动,表示尊重。四叔的道白,立刻把家人的欢乐气氛调动了起来。一家人慢慢地吃喝。月上橘枝头,小别墅前横着一条玉带似的西江,江对面是一片橘林。都说我这个当记者的拍照有两下子,那晚我拍光了整两盒柯达胶卷,按快门前我还让他们叫一遍“茄子”,他们叫起来像我女儿全班同学跟校长合影一样,声音嫩嫩的,脆脆的。 
  酒桌上无父子。划拳时,他跟我跟他儿子、连襟统统按时下的叫法,兄弟好。看到四叔很开心,四婶又提醒他呆会儿要多吃降糖药。四叔笑着对四婶说:你是谁家小女子?敢来管我们爷儿们的事!四婶笑着对张爱玉说:开始连自己的拙荆都不认了,让你乐吧,龙大爷!
  到了国庆节,跃文与莎莎还是在国际大酒店办了场风光十足的婚筵。
  只不过柯银娣的脸色显得有些阴郁。但两个女人像回到从前的闺中女友,手牵着手,无比亲热,一个说,想不到我的媳妇是你的女儿啊!另一个说,想不到我的女婿是你的儿子呀!柯银娣声音宏亮,两人未成亲家母前本来就认识了的,与姐妹相称,一起逛商店,早上在公园跳老年迪斯科、舞木兰剑,周末到工人文化宫跳国标。散场出来,四婶拉了太太们吃夜宵,抢先买单。她跟柯银学会了“没文化”新词,此前她爱用“没品味”一词。
  董卫国在夫人像企鹅一样走出客厅时,赞四婶风采不减。四婶自嘲人老珠黄了。柯银娣在我们报社活儿轻松,每周一刊,她是从已被拍卖掉的国营机械厂提前转岗的,原在厂里做妇联工作。我对她每期编的版面经常消灭病句、错别字,有苦难言,得装出一副笑脸,谁让他老公是我的顶头上司。
  柯银娣叹道:大喜日子,什么都不缺,只缺个当家的,唉,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唉,你这个当家的该回来了吧?两人眼圈潮热,四婶忙奉上桂圆茶:快了吧,他呀总像个小孩子,都快做公公了!
  生下八斤重的孙子,可孙子过了周岁生日还不会叫爷爷。
  四婶抽泣着:贤侄啊,这只尿盆每天我都放在床边,一看到它,我的心头像扎了无数根针……
  四婶的唠叨,连我烦了。马书琴有回告诫我,她再上家里倾诉,我可要走了,到时别怪我不尊重长辈,你的那帮鬼亲戚都是小农意识,连你乡下的爹妈大姑二姑小叔子也在吃我们的“皇粮”。
  我很想回敬一句,你爹没打鬼子前,还在山东种苞谷吃生蒜推独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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