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陈家麦,真名陈剑,浙江黄岩人,曾就读于鲁院作家班,浙江省作协会员。新浪、榕树下、红袖添香等重要驻站写手,99读书论坛小众菜园菜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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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丽是我们涌泉乡中学初一女生。放了学,她像刚出笼的鸟儿,回到家,赶紧推了门口的一辆自行车上弹珠岙。“岙”是我们山里人土话,指一块稍平整的地,岙边分布着几块裸岩。我想,那天风儿带着黄澄澄的阳光,对面山上的树儿舞起了多褶的绿裙。这是我至今难忘的一种家乡景致。她蹬着车,欢快地叫着转着,汗水飞溅。她练着练着,不料拐弯时车子偏了,就这样连车带人轰地冲了出去,下面是五米多深的溪滩,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一摔,把她的肝儿摔成重伤。陈丽丽从小是跟她爹过的,她爹不是她亲爹,她的亲娘黄杏花跟她爹离了婚,跑到城里跟男人继续鬼混,一晃有十来年了。
陈根土连忙包车送女儿到四十里以外的县第一人医院。主治医师郭小东说她的肝儿给摔成七块八瓣的,缝上了能否保命难说,眼下得使好多好多钱。他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没希望了,就不用白砸钱了,山里人挣钱不容易。我知道,他是冲着跟我是哥儿们这层关系,才说的大实话。现在,陈丽丽躺在重症室里,不让人探视。没进重症室前,她脑子清灵,跟她爹说:我还小,不能死,将来还要给爹养老送终呢。陈根土光流泪,哭不出声来,他拿了拳头砸墙壁,咚咚地响。意思是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女儿的命给捡回来。陈丽丽这一摔,连双手都骨折了,这倒不难办,难办的是内出血太多,护士给她输的血刚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还输回了她身上流出的血三次。郭小东说,顶怕的是她肝脏受细菌感染,那可是砸进最多的钱都打水漂漂了。
前来探视的亲戚当中有我,我算是陈根土在城里为数不多的一房亲戚。另一位是陈丽丽的至亲,也就是她的亲娘了,有人把这事通知了黄杏花。她来看女儿,心急急地,哭得喘不过气来,让一旁的我看了好生爱怜。临走时,她朝我呶了呶嘴,嘴唇肉嘟嘟的,那里面有几颗白白的小岔牙。我随她到走廊拐角,听她叽咕咕说了一通。她急急地走了,说要为女儿筹钱去。我手心有她刚才用眉笔写的一串数字,那是她新换上不久的手机号码。我跟她有好些年没见面了。
陈丽丽是黄杏花进城半年后回老家生的。坐满了月子,她不跟陈根土过了,两人就离了婚,为这黄杏花贴出一笔钱给他。她告诉过陈根土,陈丽丽不是他生的,可陈根土说早知道,他不在乎。可是,她的亲爹是谁又不知道,陈根土也不想知道。问题是黄杏花也说不清。她在城里至少给三个男人睡过,三个男人又自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黄杏花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变着法子跟三个男人玩捉迷藏,这三人像傻瓜一样被她糊弄着。可是,这么一来,连她自己也不知女儿是哪个男人播的种发的芽。现在,我才明白黄杏花给我手机号码的意思了。她要分头找三个男人,说他们当中的一位有了亲生女儿,快没命了,得让亲爹拿钱来救命。
陈丽丽不是陈根土亲生的,她到了五岁才知道这事,陈根土也不想瞒她。以前她嚷过要找亲娘,之后知道陈根土不是她亲爹后她嚷着要找亲爹,渐渐地她不想找了,不是亲爹的陈根土只晓得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待。陈根土一年到头靠力气种山地,外加养了四头猪;把女儿拉扯大,眼看要上高中了,接下去他也会勒紧裤带供她上大学的……我们老家有句土话:刚学泅水的毛鸭子,最容易遭淹死。这天一早,他上梯田下秧子去了。出梅了,正是插秧的好时节。女儿学骑自行车,他当过三回教练,那是上村小操场练的,她的车性不是很稳,只能算半拉子水平,他准备插完了秧继续当教练,那么女儿骑车的本事就好多了。这回她自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会飞了,偏偏要放在弹珠岙练。那辆破车是加重型永久牌,有些年头了,他蹬起来到乡里赶集一路嘎吱吱叫,他真后悔自己没把它扔到山沟沟里。陈根土跟亲戚们自责道。自责也没用,只能算是马后炮。
陈根土跟黄杏花结婚不到半月,两人吵了一架,她一人进了城。这在乡里人看来一点儿也不奇怪,现在有点姿色的女子能在乡里呆着的能有几个?黄杏花跟我堂弟拜堂成亲那天,我也回老家吃喜酒。她长得眉清目秀,嗓音清亮,家在清水坑村,跟我们步路村隔了一座山。那天见了面,她嘴巴甜甜的,跟我堂哥堂哥地叫,浑身透出一股机灵劲儿。
后来,我在城里碰到过她几次。有次在金碧辉煌娱乐城,是郭小东作的东。他让领班叫个水色好点儿的妹子来,说陈老师是个文化人,见不惯粗糙的。领班说正好她这儿的一个头牌才下了台子。是杏儿吗?郭小东忙说好。看起来他认得她。我没想到杏儿就是黄杏花。她的头发没像大多爱时髦的小姐那样染了发,仍旧乌亮亮的,齐崭崭的,发梢盖着耳垂,像个中学生,只是衣款入时了。还是她先叫开了,热乎乎地叫陈老师陈老师的,是那阵风把你吹来的。我本想退她的台,却不好意思说。给我上了茶,她倒落落大方,把那肥敦敦的屁股稳稳地落到我双膝上,乖顺得像我女儿一样。我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再也没法把她退了。郭小东朝我暧昧地笑了笑,说既认得那就越发不生分了。他的意思我明白。来前,我俩上馆子吃午饭,是他约我的。每人喝了一瓶红酒,都有点喝高了,红酒后劲大,这会儿正在发作,头皮发胀。她这么一坐,动作自然,我的脸热乎乎了,偏偏腰下的部位抵着她屁股底下,我那玩意儿变得蓬勃起来,弄得我一动也不敢动。倒是杏儿咯吱吱地笑,笑得她身子像花枝乱颤,笑得我心头痒痒起来。我刚给郭小东在我们的县报上又写了一篇人物专访,此前有关他的宣传报道全是我一手操办的,郭小东能成为一名名医,可以说我是劳苦功高。说穿了,那写的东西无非是夸他又一次妙手回春,在手术台上挽回了一条垂危的生命。当然,有关外界传说他收了多少红包,富得流油了,这方面我是只字不能提。这回替他吹了,他还是执意要还我一回道理。此前,他跟我吹过,吹我俩都是性情中人。我深知肚明,吃饭只是第一道程序。这家伙这把手术刀不光沾了多少血,还沾满了白花花的油水,出这么一点油水,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唱了一会儿歌,郭小东一只手摸到那位小姐的后腰以下,朝杏儿打飞眼。杏儿就拉我到外边的小舞厅。小舞厅黑灯瞎火的,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跳的当然是咪咪舞,身贴着身,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那气息是带着香风的,软软地吹到我脸面上,弄得我浑身像松了骨的扒鸡。旁边还有无数间鸡笼似的小包厢,不用说,那是用来男女之间进一步升温的。
黄杏花没改杏儿前,跟了我堂弟陈根土,当初嫁给他,我就认为这门亲靠不住,早就听说黄杏花心眼杂,跟乡政府的男干部睡过的数目起码有一打,还堕过胎。她大概是弄成这副臭模样才嫁给我那老实巴交的堂弟的。所以说,她在乡里呆不住了,也是正常的,可她给我堂弟却弄出个野种来倒不正常了,接着跟陈根土离了婚又属正常了。
那么,谁是陈丽丽的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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